妹妹,这是个多可怕的称呼。
翻阅过往,靖瑄对她仅一小东西戏称,连名都不喊。
靖瑄素来对于二人姐妹之称不置褒贬,更不主动提及,她甚至能隐隐感觉到靖瑄是不满足于此,仿佛为了别的什么存有余地。
称谓,并不是简单的一句口头之称,它意味着俩人是何身份,以及如何对待彼此。
如今明面上的自己,是将军媵侍。她们一个是君,一个是婢,所行所为与一般夫妾无二,合情合理。但若姐妹相称,看似平等,却摒弃了情爱。
祝妙菱自问,自己无疑是喜欢靖瑄的。这份喜欢,是乍见之欢,久处不厌的倾心,是视对方皓如山上雪,皎若云间月的钟情,是怀抱着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的憧憬。
绝非姐妹情。
以致当她依稀听到那二字时,十分诧然,思绪万千,饶是月色正当好,余韵未褪,亦煞风景地脱口相问,急于确认。
靖瑄看了看她,眼波流转,似是忖度着什么,不辨喜怒。祝妙菱跟着屏息,紧张得手心沁汗。
也许无人知晓,她是那么的,那么的在意靖瑄。尤其靖瑄接下来的话,或将奠定二人如何自处,使得每一个等待的瞬间都觉煎熬。
夜里泛着春末的微微凉意,石子路看似略略凹凸,踩在上面竟异常平稳,无分毫声响。
她抱着她走出十余步,祝妙菱静静等着,心中百转千回,仿佛于此间隙过完了春夏秋冬四季更替。
她抬眼看向女人,腮颌婉约,颈线修长,目光粘在她侧颊流连,恰朱唇翕张,认真说道:再不久便是你及笄。
女子十五及笄,成人之礼与婚礼比重,一生仅一回,不可不办,但眼下又不可大张旗鼓,靖瑄自有考量。
向来未有夫家予媵侍笄礼。笄礼乃女儿未出嫁时,父母为其置办,而今祝妙菱算是无父无母,自然无人为她操持这些。
靖瑄思虑周全,徐徐解释:由' 姐姐' 为你操办,名目上较为合宜。
她几句话说得极为庄重,前后顾虑。祝妙菱却是长吁了口气,高悬着的心安稳落地,如获大赦。
原来如此。虚惊一场,小姑娘偏脸蹭了蹭靖瑄胸襟,眉眼舒展,神态放松下来。
晚风吹掠云鬓,子夜静籁,逐渐寒凉,树叶轻微沙响。
怀中人覆着靖瑄外衫,小手暖暖的,她便不急于回去,步子走得稳缓,一面抬头望月,当真细赏起来。
少女秉性纯真,每回餍足后便十分嗜睡,方才提心吊胆着,眼下心事消解,合眼几欲睡去。
你确是我妹妹。
此刻冷不丁来这句,祝妙菱吓得一激灵,什么睏意也没了,你、你说什么?
契妹妹。
要办笄礼,此事再瞒不了,靖瑄有意提早令她知晓。
长夜漫漫,月光在她身上蒙了一层清辉,她的眼睛像倒映着一潭水,湿润而幽深,祝妙菱看着冷若银霜的她,却感到自己与她无比贴近。
果不然,靖瑄娓娓道来,慢慢揭开过往,一桩一件说得仔细,她们是如何结契,她又几回偷偷去探望她,直至祝家分崩,祝秀才迁离伤心地,不知所踪,女娃亦音讯全无。
祝妙菱瞠目结舌,不时露出惊奇的神情,犹如听人说书,说的还都是自己的故事。
永景十五年,漠北战役整整拖了二年有余。之后我再去渔村,你爹已远走他乡,而你,亦不知去向。
祝秀才尤为顾惜读书人声名,当年为钱银将幼女卖入宫中,本就不是光彩事,自不敢与人宣扬,邻里皆不知女娃去了何处。
现下已知,那名女娃永景十六年入宫,更名兰堇。若非年前的某个冬日,二人误打误撞,使得靖瑄前去翻阅宫女簿籍,恐怕就此错过。
原来你是当年的白衣姐姐。她记得那棵高大的树,那颗甜入心坎的糖,还有一个,身上很是好闻的姐姐。
缘分,果真奇妙。
这或许便是玉清说的,你们命中注定,阴阳互补,彼此缺一不可。
她们之间的羁绊,于祝妙菱一出世就定下。
只是师父小看了女女之情,她单以为二女相遇便是姐妹情谊,未料势态如此迅猛。
她的徒儿,与女娃该结的并非金兰之契,而是婚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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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去夏来,平坦田畴里冒出青青欲滴,稻苗软柔柔,丛丛蕉叶苍苍翠翠,风中摇曳。
少女诞辰四月廿八,及笄之日。
笄礼参礼者均系女子,若靖瑄亲自参礼,必得以女装示人。那夜令她忖度良久的便是此事。
拜玉清为师时,靖瑄金钗之年,盛颜仙姿初显,玉清令她或易容或遮面,否则这张来日不可方物的脸,将招致杀身之祸。
玉清并非杞人忧天,危言耸听。自古红颜薄命,美貌女子盛世时多为王贵玩物,乱世时便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,靖瑄武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