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,宫城里又落了雪。
白日停歇了几个时辰的北风重新颳起,掠过高高的宫墙与重重殿宇,将簷角尚未化尽的积雪捲落下来。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,昏黄的光映在雪地上,也跟着忽明忽暗。
风雪渐深,承乾殿中的灯火却始终未熄。
福公公守在御案下首,已经许久没有出声。
承元帝坐在案后,御案上放着一封刚刚送抵宫中的军报。封口已拆,几页军报展开在他面前。
军报外封仍留着一路风雪沾染的shi痕,封口的火漆已被拆开,旁边搁着随信一同送来的验信木牌。
这封急报来自北境。
送报之人一路快马入京,途中只在驛站换马,未敢有片刻耽搁。抵达京城后,因军报上标明军情紧急,宫门禁军不敢延误,立即逐级呈报,最终由福公公亲手接下,送至御前。
这封急报入京之后,未循平日军报呈递的章程,而是直接送到了御前。
承元帝已将那几页军报看了两遍。
第一遍看得很快,第二遍却逐字逐句,久久没有放下。
殿中一片寂静,偶尔只有烛芯爆开一声轻响。窗外的北风掠过殿簷,风声时近时远。
福公公垂手侍立在御案下首,始终没有出声。
他跟随承元帝多年,见皇上看过军报后久久未语,神色又比平日凝重,便只垂手候在一旁,不曾出声打扰。
直到承元帝将最后一页军报放回案上,才沉声问道:
「送报之人现在何处?」
福公公立即答道:
「回皇上,正在外头候命。」
「入京之后,可曾在别处停留?」
「不曾。军报一送入宫门,便立即呈到了御前,中途未有耽搁。」
承元帝抬眼看向他。
「可还有人看过军报?」
福公公想了想,才谨慎回道:
「送到奴才手上时,封口仍是完好的。沿途经手之人只知道是北境送来的急报,并不知道里头写了什么。」
承元帝没有再问,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军报。
最末的落款,正是沉廷岳。
近来北境军情日渐紧张。北漠接连调动兵马,大军数次出现在北陵、雁回、定川三城之外,却始终没有真正发起攻势。
此前送回京中的几封军报,都显示北漠有意进犯三城。只是对方兵马几度调动,虚实难辨,究竟会先攻哪一城,始终无法确定。
可沉廷岳今日送来的这封军报,却让先前的判断有了变化。
北漠这些日子在三城之外集结重兵,极有可能只是为了牵制玄甲军,真正有所图谋的,是另一支始终未曾出现在正面战场上的Jing锐兵马。
数日前,玄甲军斥候发现北漠有一支兵马悄然离开原先驻地,行踪十分隐密。起初只当是寻常的兵力调动,并未察觉异常。直到几路斥候先后传回消息,才发现那支兵马离营之后并未向北境三城靠近,反而避开玄甲军的探查,悄然向东南方向绕行。
若沉廷岳的推断无误——
那支兵马真正的目标,便不是北陵,不是雁回,也不是定川。
而是京畿。
承元帝的手仍按在军报上,沉默良久,才开口道:
「去请周太傅。」
福公公立即躬身应道:
「是。」
承元帝略作停顿,又道:
「再请柳玄之入宫。」
福公公闻言,不由抬起头,神情间露出几分意外。
周太傅深夜奉召尚不算稀奇,可柳玄之早已卸任太医院院使,若非宫中有人需要诊治,皇上极少在这个时辰召他入宫。
福公公虽有疑惑,却没有多问,只躬身应道:
「奴才这就去办。」
说罢,他便退出殿外。
殿门重新合上,承乾殿内又安静下来。
承元帝独自坐在御案后,再次拿起那封军报。上面的内容他已看过数遍,目光却仍停留在北漠那支兵马的行军去向上。
若沉廷岳判断有误,此时贸然调动玄甲军,只会让北境防线先乱了阵脚。
可若他的判断没有错……
北漠真正的目的,或许从来就不是攻下那三座城。
他们将重兵压在三城之外,为的只是将玄甲军牢牢牵制在北境。
只要玄甲军主力被牵制在北境,那支避开正面防线的北漠Jing锐,便能趁京畿兵力空虚之际迅速南下。
承元帝沉默许久,手中的军报始终没有放下。
窗外风声愈急,吹得殿门隐隐作响。
他低头看着军报上沉廷岳的落款,神情也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周太傅先到了承乾殿。
白日里,他才在弘文馆为几位皇子授过课,回府尚未多久,宫中的传召便到了。来人只说皇上有要事召见,至于所为何事,并未多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