瑶瑶正蹲在窗边给薄荷浇水,手机响了一声。她以为是云岚的消息,随手点开,看到的是学校国际学生办公室的官方邮箱。标题很长,她一眼扫过去,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:学业状态、身份维持、面谈通知。
后来那些照片就尘封了。她几乎忘了它们的存在。
她关上水龙头,擦干手,走到窗边看那盆薄荷。月光下,它的叶片泛着淡淡的银灰色,边缘的细锯齿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约好的那天早上,她对着衣柜发了很久的呆。穿什么?太正式会显得紧张,太随意会显得不尊重。最后她选了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,就是庭审那天穿的那件。对着镜子照了照,她忽然想起云岚当时说的话:“低调,但不会显得你
读第一遍的时候,她只觉得那些词一个一个蹦进眼里:旷课超过时限、学分要求、i-20、失效风险。每个词她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像一堵墙,轰隆隆地朝她压过来。
那封邮件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来的。
。”瑶瑶愣了一下,才想起来自己确实刚搬来不久,之前那段时间要么是云岚和干露帮她处理杂事,要么是她自己浑浑噩噩地进出,从没注意过邻居。她冲老太太笑了笑,说是的,刚搬来。老太太点点头,说这楼安静,住着舒服,你有空可以带小狗下来玩——哦你没养狗,那就算了。电梯到了一楼,老太太牵着狗出去,狗还在回头冲她摇尾巴。
瑶瑶愣住了。
发件人是elizabethcarter教授,传媒与视觉艺术系一位以犀利眼光和扶持非传统学生闻名的教授。邮件很简短,礼貌地询问瑶瑶是否有兴趣就一个关于“创伤叙事与视觉表达”的长期研究项目进行面谈,并提到“系里有人推荐了你早期的作品,其中蕴含的raweotion令人印象深刻”。
瑶瑶站在电梯里,看着门慢慢关上。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那个老太太不认识之前的她。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,不知道她是谁,只知道她是“新搬来的邻居”。在这个老太太眼里,她就是一个普通的、刚搬进这栋楼的年轻女孩。
原来这就是为自己做决定的感觉。哪怕是这么小的事。
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,她开始翻找云岚留下的资料。那些文件夹里除了心理咨询的信息,还有她之前提到的“学校和工作的信息”。瑶瑶打开那个几乎被遗忘的邮箱,在一堆广告和通知中,一封标题为「传媒系研究助理机会询问」的邮件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她站定,深呼吸,然后走回沙发旁,坐下来。
她早期的作品?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在认识凡也之前,在一切崩塌之前,她还在摸索摄影语言的时候拍的一些照片。大多是黑白的,关注边缘人群或城市孤独瞬间的习作。地铁夜班工人蜷缩在休息室角落打盹的身影,凌晨四点扫街的环卫工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,雨天公交站台下躲雨的人模糊的轮廓。那些照片技术青涩,构图有瑕疵,但确实倾注了她当时全部敏感而未被驯服的视线。那时候她拿着相机,不是为了讨好谁,不是为了符合某种标准,只是因为——她想要看,想要记录,想要证明那些被忽略的人存在。
读第叁遍的时候,恐慌像熟悉的冰冷触手,瞬间攫住了她。
这种想法很奇怪,但让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。
犹豫再叁,也迫于签证危机的压力,她回复了邮件,同意面谈。
她放下手机,手有些抖。刚刚感觉脚下有了一丝实感,却发现站立之处即将崩塌。她反复阅读那些邮件,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到转圜余地,却只看到冷冰冰的条文和最后期限。她感到自己再次被抛入湍急的河流,而这次,身边没有云岚或干露可以立刻抓住。
这种微小的、自主的照料与被照料,成了她适应“独自一人”生活的缓冲垫。
她盯着那封邮件,心跳开始加快。不是恐慌的那种快,而是另一种——像是某种沉睡很久的东西,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她给自己做了一顿正经的晚饭。番茄炒蛋,清炒青菜,还有一碗紫菜汤。番茄炒蛋还是有点咸,青菜炒得有点老,汤里紫菜放多了,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。洗碗的时候,她看着水池里的泡沫,忽然想起云岚说的“决定明天吃什么这种小事”。
读第二遍的时候,她开始理解那些词的含义。她的学生身份因过去几个月的缺席早已亮起红灯。邮件里措辞日益正式而严峻,提醒她维持合法身份所需满足的学分要求,并最终下达了面谈通知。同时,她的i-20表格也因学业中断面临失效风险。一旦失去有效的i-20,她的签证状态将岌岌可危,随之而来的可能是失去合法居留身份,甚至被要求离境。
她可以成为任何人。
她站起身,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。那盆薄荷安静地立在窗台上,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润的绿。
然而,现实的潮水很快漫过了这片刚刚获得的、脆弱的平静沙滩。
她放下喷壶,坐在窗边,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叁遍。